登记时,我们第一次约会
三姨脚步很快,拉着她的手的小红梅都有些跟不上她了,公社越来越近了,已经看见了那座整齐的砖土混合的高大的老式宅院,看见了门前停着的自行车,以及孩子们在一起玩耍追逐的声音。进了公社大院,左边一拐第一个门就是婚姻登记的王同志的办公室,推开门,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条长凳,陈设简单,椅子上穿着褪色的黄色的粗布制服的王同志,手里的烟显然刚刚点燃,烟雾还没有完全爬满屋子,长凳上一个军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三姨,三姨的眼睛也看着他,神情有些紧张和兴奋,手里的挎包,左右手不断地揉搓着包的拎带。小红梅喊了声:“哥哥”,就跑过去拉住了军官的手,军官连忙站了起来,笑呵呵地向三姨伸出了手,三姨知道,这个军人的确是自己朝思暮想,苦等二年,而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人。
那是六十年代末的一个夜晚,年方二一的三姨刚从大舅家回来,和舅母忙了一天的活计,有些疲惫,进了堂屋,娘正和后院的二婶说着话,见她进了屋,声音顿时小了许多,神色也略显诡异,三姨也未多想,叫了声二婶,径直来到了里屋,端起了炕桌上的搪瓷缸,一口喝干了里面的水,然后在炕上坐了下来,抹了抹桌上的烟叶,倒回烟簸箩里,习惯性地在桌边磕打了一下。三姨又下了炕,走出堂屋,来到外屋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入脸盆里,抓起盆边的毛巾扔进盆里,洗了脸,乏劲减轻了许多。这时耳边传来娘的声音,“英子,过来”三姨转过身答应着放下毛巾,来到了娘的身旁。
娘和二婶坐在外屋的炕上,一条腿在身下盘着,另一条腿在炕外面耷拉着,裹得紧紧的小脚一抖一抖的,长长的烟袋锅,在烟雾里一下一下地划着弧线,手迎合着嘴,一张一合,刚刚吐出的烟正源源不断地送到了第一线,正在替补着周围空气中正在逃走的兄弟,三姨下意识地用手推了推眼前的烟墙,强忍着咳嗽。
娘将手里的烟袋锅在那只小脚上磕了磕,磕掉了剩余的烟灰,将烟袋锅放到了炕桌上。娘掸了掸斜襟褂子上烟灰说:“英子,你二婶刚从后村回来,是你干爷爷的一个嫡孙子,在部队上呢,是个军官,你干爷爷呢让你二婶给你保个媒。”娘的话让三姨有些不知所措,对这个问题,三姨还没有想清楚,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提起这事,有着初中文化的三姨觉得这个事情一定要慎重,一定要找个能说话说到一起的人。三姨不知道到底该怎样回答娘的问话,这时,就听到二婶说:“英子,你干爷爷非常喜欢你,他这个孙子也是非常有出息的,一直在部队上,还当着官呢,干爷爷合计着让你们俩能够一起过,那可应了他老人家的心愿了。”三姨听二婶说的这个干爷爷家的孙子,听说过,并没有见过面,三姨还是没有说话。二婶从兜里面拿出来一块手绢,厚厚的棉布料子,边缘都有些磨起了丝,打开手绢包裹,一层层的掀开,是一张二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大檐帽的秀气的小伙子,宽宽的额头下一脸坚毅,模样透着忠厚,让人踏实,三姨的心里一动,并没说话将相片还给了二婶。二婶接过照片,一脸茫然地问:“没有相中。”三姨没有说话。二婶又说:“你干爷爷说了,现在时兴婚姻自由,你们要是愿意就写写信吧,这是他的地址,和照片一块放到这里,你们自己联系去吧。”说完话,显得有点愠怒的二婶,瞅了瞅娘,一下跳到了地上,说,我走了,娘急忙也跟着跳下了炕,随着二婶出了堂屋门到了院子里。三姨看着桌上的那张字条,看着照片,那个军官的眼神里渐渐地有了三姨的影子,一晃一晃地使三姨的心里升起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暖,这种温暖使身上的疲劳一点点地退却,一点点地消失。
从那一天起,三姨的心里似乎有了点期待,等什么,她也说不清楚,那个地址和照片就在枕头底下压着,她可再也没有看过,那点期待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她心里渐渐地清晰起来,直到有一天,巷子里传来了邮递员的叫声,三姨的心咯噔一声,手脚都有些紧张的不知道怎样放好了,信封上的赫然写着杨俊英收,看着三姨心里暖暖的。
此后,三姨的期待有了答案,一封封从远方寄来的信成了三姨生活的一部分,隔断时间就会有照片寄来,刚劲的字体和温柔的文字都已经写进了三姨的心里,照片里的男人已经在三姨脑海中抽着烟,歇起了脚,正在微笑着看着她呢。
那段岁月里,从不照相的三姨,喜欢上了照相,经常往公社里跑,很少写信的她,却一次次地到合作社买信纸,自己的活计越来越多,衬衣、鞋垫、围巾在三姨手里排着队飞到了远方。每次寄去东西都会令三姨的脑海里出现他穿上它们的样子,那时候三姨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笑。
期待总会有相逢,开放的花儿愈浇灌吐出的芳香愈甜蜜,天各一方的惦念,终会结出丰硕的爱情之果,那一刻的幸福在他们的心里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