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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

本主题由 齐心 于 2008-5-9 16:09 审核通过

聆听

  我一直在聆听。风的声音,水的声音,花的声音,泥土的声音。甚至,还有坟墓的声音。我的听觉并不算好,在我所有的感觉器官中,它也许是最迟钝的了,不能从那些杂乱无章的声音中辨出所以然来,把握住一个清晰的世界。但我一直在用心聆听,似乎生来就是如此。我像猎狗一样嗅着。嗅着。那些来自然,来自社会,来自天堂,来自上帝,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我被它们,若有若无,似断似续的声音折磨着,并为此抑郁一生。但我并不后悔,我生来就是为了聆听的,就是为了那些声音而存在的。
  我的耳膜收集到满满一桶声音,像蜂蜜一样,兀自芬芳和甜美着。此刻,在我心里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我想起许许多多曾经感受到的声音,连同我曾经经历过的生活。
  已经消失的无数日子,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什么也看不到,我的世界中只有迷乱的声音:来自天堂或是地狱。我听得一清二楚,并为那些声音所缠绕。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突然意识不到自己身在何处,但能清晰地听到窗外的风声,树木生长的声音,还有星星在茫茫宇宙中坠落的声音。许多这样的时辰,我靠耐心的聆听打发孤寂的长夜。我像一只在黑夜中潜行的猫,用锐利的爪子撕破无边的空虚。渴望回到遥远的过去或是不可预知的未来,做一个时间旅行者,在两者之间自由驰骋。我的耳朵里充斥的那些不可捉摸的声音,总是带给我无边的想象和幻想。我想一下钻入地底深处,以更为贴近和舒适的姿势聆听来自宇宙的洪钟巨响,它们和我心底的波澜互相辉映,营造出一个更为浩瀚的声音世界,将整个宇宙一起震响。我觉得我的脑袋快要爆炸,身体似要破窗而出,我经受不住那些声音的强有力的冲击。只有将耳朵紧紧捂住,还是不行,累得满头大汗,疲乏地躺在床上,喘着大口大口的粗气……
  我经常做这样的噩梦,那些声音如魔鬼附身,任随怎么折腾也拂之不去。我无可奈何,乖乖受着它的支配。
  我记起十岁时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它在我体内蛰伏多年,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脱体而出,张着血盆大口,向我扑来。我无处可逃。
  那年我在村里的小学堂念书。我的老师是一个高考落榜的年轻人,一个漂亮而有学问的人。经常在课余时间教我们背诵唐诗宋词。我记得他教我们背诵的第一首诗是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老师抑扬顿挫满怀深情的吟诵从那间作为教室的破庙中传出很远很远,和窗外春天的油菜花搅和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花香还是书香。我被老师的朗诵深深打动,看见一对对蝴蝶在菜花丛中飞来飞去。老师眼里流露出说不出的忧伤神情。听母亲介绍说,他喜欢村里的一个姑娘,一直喜欢,和对方暗中来往了好久,并发誓将她娶为新娘。可是因为家里太穷,女方父母极力反对,最后强行将那姑娘许配给了生产队长的儿子为妻。老师万念俱灰,加之高考落榜,只好回村当了一名民办老师。可是他心里一直忘不了那姑娘,私下还在偷偷和她约会。那一天,老师正在教室给我们上课,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我们睁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突然门被一脚踢开了,生产队长的儿子红着眼睛,满嘴酒气,提着一把菜刀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对着老师单薄的身躯连砍数刀,老师猝不及防,当场倒在血泊中,不一会儿就断了气……全班二十多名孩子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吓得躲在课桌下,颤抖不已。多年后,我仿佛还听到老师绝望的哀嚎和骨头断裂的声音,长久在我的梦中出现。“那是他自找的,谁叫他偷了我的老婆”,凶手在刑场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据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乡亲们说,队长的儿子面无惧色,一直不停地诅咒着我的老师。
  老师死后,我就得了一场大病,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人拿把大刀向我紧追不舍。人变得更加消瘦不堪。
  我家老屋后面,隔着一片竹林,是一排阴森的古墓。即使是白天,我也不敢看上一眼。总觉着里面藏着摄人心魄的鬼魂。我的耳朵也总是捕捉到各种奇怪的声音,吓得拉住奶奶的手,缠着她不听地给我讲故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睁着恐惧的眼睛看着窗外。那些日子,一到半夜三更,总是听到一个女人在村头哭泣,凄厉的叫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令人头皮发麻,似乎隐藏着无尽的哀愁和委屈。那是生产队长的儿媳。白天见到她的时候,还比较正常。可是一到晚上就会发疯,整夜不睡,在村子里东游西荡,似在寻找什么。两个男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那个美丽的村姑,承受不了心头巨大的压力和周围人们的指责,疯了。多年后,当我读到余华的小说《在细雨中呼喊》时,心头首先想起的就是那个疯女人,她凌乱的头发和凄厉的眼神,一直在眼前晃动。而她那令人恐怖的声音则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不知道整个事件对我的性格,我的命运有着怎样的影响,我不知道,也不想去进一步探究。只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过早体会到了什么是生活的无奈,命运的无常。前年清明节,我回老家给父亲扫墓,正好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站在村口,一身粗布衣服,眼神黯淡,手中握把镰刀,背上背个背篓,佝偻着身子在路边打猪草。她冷漠地望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做她的事情。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当年那个疯疯颠颠的村姑。这么多年,她的样子变化很大,又老又丑,脸上的皱纹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不知她是否还记得,她那在深夜中穿透力极强的凄厉的嚎叫,曾给一个少年带来过无边的恐慌。
  由于长期处于恐惧和黑暗中,我得了自闭症,不光不爱说话,还变得极为胆小。白天只要看见有陌生人进入村口,就吓得躲在奶奶的怀里。人们都说我没有出息,是“夹尾巴的狗”。时间长了,我发展到不和任何人说话的地步,整天无精打采,睁着惊惧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奶奶说我被村子后面的恶鬼缠身了。她要想办法为我驱魔。她先是找来一枚硬币,放在灶头上,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那枚硬币就战战兢兢立了起来,奶奶说,这下好了,找出害你的那个鬼了。奶奶对着那枚硬币,嘴里骂个不停,末了又用温和的语气对那个“鬼”说,只要你以后不再来害我的孙子,逢年过节的时候,我就多烧些钱给你。说着说着,奶奶哼了几声,变得严厉起来,要是再来扰害我的家人,小心我拆了你的房子。奶奶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一直躲在门缝里偷看,仿佛真的有个恶鬼在和奶奶进行谈判,一桩关于我生命的谈判,其难度不亚于我后来在电影中看到的唇枪舌战,我感到我生命的一大半已经掌握在别人手里,就吓得更加不行,身子抖成一团。过了几天,我还是那样,半夜发出惊叫,醒来一身的大汗。奶奶决定在家里为我做一个法事。她从临近的杨村请来一个神经兮兮的巫婆,来祛除我身上的恶魔。我父亲一直反对,他读过几天书,根本不信这一套。他说,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胆小嘛,慢慢长大了就好了。他不许奶奶在家里搞封建迷信。可奶奶心里自有主张。那天,他前脚走,奶奶后脚就把巫婆领进门了。巫婆在我家又是唱,又是跳的,折腾到大半夜。最后拿出一个事先糊好的纸人,点火烧了,一股黑烟飞到窗外,似乎有一股难闻的尸臭。巫婆说,那个害你的鬼被我捉来烧了,化成灰了,再也不会害人了。那天晚上我终于睡安稳了。第二天早晨,巫婆出门的时候,口袋里装着我奶奶给她的两升米,两升黄豆。巫婆一再对奶奶说,他大娘,你放心,这下好了,不会有事了。
  我崇尚科学的父亲,对于我身上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他不会想到,那个血淋淋的场面,那些深夜中传来的叫魂似的哭声,对一个孩子的伤害有多大。他忙于生计,全然顾不上理会我的感受。他只知道大声呵斥我,说我胆小,说我没有出息,将来长大了不会干大事。父亲的理想是要将我培养成一个光宗耀祖的人物,看到我萎靡不振的样子,无数次摇头叹息。母亲呢,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山上山下,有那么多的农活等着她,一到晚上就疲乏得沉沉睡去。只有奶奶,千方百计,想着法子,要将我从那些恐怖的声音中拖曳出来。她从山上扯来各种草药,用药罐煎好后,趁我夜晚昏睡之际,强迫喝下。我的胃里充满了草药的汁液,一张嘴就有一股浓浓的药味。时间长了,我的身体倒是长好了,面色红润,个头也窜高一截,但是性格还是那样孤僻。
  我关闭了通向这个世界的所有通道,不是用眼睛,而是靠听觉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所有变化。我开始对声音变得极为敏感起来。我有时候能听清楚蚂蚁打架的声音,什么地方藏着鸟窝,不用看,我也一清二楚。我喜欢坐在我家门前的核桃树下,长时间聆听周围的一切声响。黄昏的村庄充满迷人的气息,猪牛羊的叫声,鸡鸭鹅的叫声,哞哞哞,咩咩咩,嘎嘎嘎,混在一起,像一首悠远的牧歌。大路上走来收工的人群,扛着锄头,或是犁把。人们有说有笑。村庄笼罩在一层蓝色的雾气中,宁静而又神秘……我希望时光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这是美的,没有恐惧的时刻。
  那个时候,我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之一是来自村里的高音喇叭。每到中午的时候,我就会站在核桃树下,痴痴聆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小说联播。记忆最深的是叶辛的小说,《蹉跎岁月》,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步比较早的反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小说。我尤其喜欢其中的那首主题歌,《一只难忘的歌》——青春的岁月像条河/岁月的河凝成歌……记得是由著名的女中音歌唱家关牧村演唱的,她那柔美的嗓音,像山泉一样清新,轻轻抚慰着我的内心。我不记得在哪里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那个声音吸引着我,引领着我走上一条铺满云霞的道路,我感到身轻如燕,内心说不出的惆怅和欢欣。我写作此文的时候,又从网上找来听了一下,全然已听不出当初的那种味儿,不知是我的感觉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站在核桃树下听歌的时候,我们村里的知青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返城,他们曾经住过的公房,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像一处空寂的戏台。
  奶奶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灌进我肚子里的药汁终于产生了神奇的功效,我的症状好了许多。我开始聆听书本的声音,《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岳全传》,书上的英雄们不断增添着我活下去的勇气。《聊斋志异》使我意识到,世上的鬼神并不是都像传说中的那么可怕,他们有时候也有人情味,比我看到的某些人还要有人情味。我甚至渴望有《聊斋》中的书生们那样的艳遇。我望着云端想象着七仙女的美艳,看着屋后的竹林深处,希望出现美丽的狐仙。我开始玄想关于人的灵魂的事情。我的心智因为某种神秘的东西,悄悄向外打开了一个缺口。我希望了解这一切,渴望与人交谈。而我交谈的对象往往是一朵花,一片云,或者是一块石头。在长期的缅想和沉思中,我度过了大半个少年时期。
  有一天,我父亲急匆匆跑回家中,兴奋地对我们说,马上就要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大人们到处都在谈论这个消息,比过年还要热闹。我明显地感到村子比往常更加躁动不安。人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既兴奋莫明,又怀有一丝隐隐的担心。到底担心什么,连他们也说不清。父亲从这个事情上看出了读书的好处,他一再对我说,好好读书吧,将来你会跳出农门。
  我一下觉得村庄亮堂多了。不再惧怕那些神秘的声音。我对自己说,我要走出去,我要见识更大的世面,我要听到更多的声音。
  我站在家门口的那棵核桃树下,眺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乌云散尽,太阳的光芒强烈地照在云彩之上,熠熠生辉。一切都是那么美妙,令人眩晕。
  
  
  我记起多年前读师范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向学校旁边的一个古庙走去。那个庙宇叫伏虎寺,传说是达摩老祖当初镇虎的所在。周围古木参天,浓阴蔽日,环境极为清幽。我在那里度过了无数孤寂的时光。我的兜里揣着一本海明威的小说,《明天太阳是否照常升起》。从学校的图书室借的,封面很破烂,不知道被人翻过多少遍了,可是我仍然视为珍宝。我内心怀着一份对文学隐秘的爱,不好好听课,整天梦想写出流芳百世的作品。我孤独寂寞,不好与人交往,喜欢一个人独处。这个远离闹市的庙宇,契合我身上与生俱来的忧郁性情,成了我与自己对话的最佳所在。那个阳光有些浓烈的午后,我坐在一棵白杨树下,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绿树红墙,内心恬淡宁静,我希望就这样一直坐下去,没人打扰,看着时光静静流淌。我一直坐到黄昏时分,夕阳向着山的那边坠落下去了,天暗了下来,寂寂的群山仿佛披上了一件黝黑的衣衫。我感受到一种噬人心骨的孤独,望着茫茫天宇,无所失从。就在这时,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当当当,咚咚咚,破空裂石,穿云而来,我顿时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的灵魂随着钟声,飘飘荡荡,飞向远方。多年后,当我的内心被过多的烦恼充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阵仙乐般的声音,它一直留在我的心里,成为我抵御外来声音入侵的最好救赎。
  是的,应当就是那个下午,我确信我听到了来自内心的声音,把我从周围一大堆烦乱的生活中剥离出来,像婴儿从母体中剥离出来一样,成为瞬间的永恒。
  现在,我的人生被各种杂乱的,邪恶的,强硬的,粗暴的,冰冷的声音所包围。它们大多与我的生存处境相关,我不想听到它们,但无法回避。它们像一把锋利的刀,冷冷地切割着周围的空气,把我的灵魂撕裂,揉碎。我记起那些市井的声音,一刻也不曾让我安宁。我需要回到梦里,远远地避开。但是我除了耐心地聍听,别无他法,不管是不是我喜欢的声音,不管世界有多么嘈杂,我都要忠实地服从“内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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